Consuming Life 读书摘要

2026年10月5日 臧志强


磕磕绊绊地读完了《Consuming Life》这本小书,虽然是英文写的,但和我习惯阅读的技术性论文完全不同,文学性很强。鲍曼在全书大量使用修辞,双关隐喻讽刺比比皆是,还经常引用拉丁文。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向AI抱怨,AI说他故意这么写的,他在文字上模仿他的核心理论:流动现代性。他用大量修饰词、转折、比喻,把句子无限延伸,试图用这种不断流动不断延伸的句式,去匹配他眼中流动的现代性,借此让人感受到一种现代人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感。

成,这焦虑我是感受到了,每天都在看还剩多少页。满篇的长难句简直带我回到了GRE考试,常常一大自然段只有两个句号,我只能艰难地在每个句子里找谓语。读不懂的地方只能靠翻译,还好如今有AI加持的翻译流畅又通顺(真不错)。不奢求读后感了,做个摘要,回头读点消费主义经典再回来看吧,也有个参考。

第一章:消费与消费主义

生产者社会讲究对物品永久的持有,最好完全不要用它。这是由于人们通过长期持有物品来获得一种满足感,他们在乎的是一种安全,持久的安全,和安全的持久。而消费者社会就截然不同了,他们讲究的是对物品的即刻使用,因为你一旦现在不用,转眼之间这个物品就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它的价值。到那时,你再使用它,就不能为你带来满足感和尊严,它变得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点彩式时代(Pointillist Time)

Life, whether individual or social, is but a succession of presents, a collection of instants experienced with varying intensity.

鲍曼用了一个很奇妙的比喻:每一个精彩事件都像奇点一样,里面可能蕴含着一整个宇宙。当然,这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这个充满奇点的宇宙到最后可能只是一个希望的坟场。这些点之间的顺序并不重要,因为它们没有顺序,也没有所谓的因果关系。所谓有意义的顺序,那只是人们在事后回顾的时候为它赋予的。人们不断寻找下一个奇点,试图获得大爆炸提供的满足感。急急急,断舍离,人们绝不会在虚假的没有发生的大爆炸奇点多停留哪怕一秒,只瞥一眼就马上去往下一个。

供给的爆炸和信息的爆炸。

消费者社会所看重和承诺的首屈一指的价值,就是幸福,当下的幸福,即刻的幸福,瞬间且永恒的幸福。但越是典型消费者社会的地方,人们却反而越不幸福。

消费者社会的繁荣依赖于它的成员永不满足,或者说永不幸福。如何做到这一点呢?一个方法是让消费品快速贬值。第二个办法是,当满足一个欲望的时候,就诞生出新的欲望,让人不断上瘾,越陷越深。

消费者社会带来的个人化、原子化。

第二章:消费者社会

生产者社会控制成员的肉体,而消费者社会在乎的是成员的心灵。

消费者社会视消费为人的天职,天经地义、毋庸置疑。

消费者社会中消费的决定性目的,是将消费者本身商品化,让他们实质上变成一种能够出售的商品。

人们对于没有物化的原生身体感到羞耻。

消费者成为一种社会预设的概念,甚至在所有人权或者任何法律构建之前。

作者把消费者市场作为一种主权实体,与国家主权实体做对比,但是消费者市场是一种更加霸道的主权实体,它们对有缺陷的消费者做出的判决不能更改,也无法上诉。

消费市场主权不断蚕食着国家的主权,国家主权实质上变成了市场主权的一个执行者。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移民政策:政府需要的是能够刺激国家经济的人,但实际上,需要的就是更有力的消费者、更有利于消费市场本身发展的人,而那些“有缺陷的消费者”则会被拒绝入境。消费者首先是一种商品,而决定它们能否进入这个国家的,是商品的流通性。这种流通的决定权当然在于市场,而不是国家。

讨论了社会机制是如何自我维持的。生产者社会追求长期的幸福,而不是短期的幸福;追求整体的需求,而不是个人的需求。但是,这些要求是违反人的本能的,所以一定要通过强制性的手段来推行,来恐吓,来镇压。

讨论所谓文明化的过程,到底是什么?过去的社会科学家认为,文明几乎等同于一种强制的约束。后来,人们发现了另一种方式,把强制性的义务伪装成自由,尤其是拥有选择的自由。强制化的整体感体验只在短暂的狂欢(比如世界杯)中发生。

作者把这种新的整体比喻成虫群,虫群只按照一个目标行动,而不是由一只有特殊地位的虫后决定,虫群中没有合作与协调,其中每个个体独自完成全套动作。之所以从外面看起来它们呈现出一致方向,只是因为每个个体都基于安全性的考量而随大流。不随大流会很容易选到错误的方向而快速死亡。

消费是孤独的活动,即使看起来是一群人一起完成的,但这种活动中无法建立持久的连接。

国家设计并推崇一种信贷消费的生活理念,国家自己也是同样大规模举外债。从所得税(收入税)到增值税(消费税)的转变也是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转变的一部分。

第三章:消费者文化

对潮流的追逐,实则源于消费者内心想要获得一种归属感(belonging),这种归属感能带来安全感和确定性。

无论多么努力,你所拥有的最潮流的东西,也只拥有极短的保质期。一旦停滞,立马就会过期。

表面上消费者可以自由地选择,但是这种选择是有限的,是在一个事先规定好的范围里。表面上消费者行使选择权就是展现自由,但是实际上他们没有不选择的自由,他们必须选择。

消费主义综合征,就是快快快,快点满足、快点过气、快点丢弃。消费者社会充满着各种可能性和不确定性,不断的消费便是最好的对冲风险的手段。

社会约束的必要性

社会规范对个人自由的约束由来已久。第一种观点(直到 20 世纪中叶)认为人性天然追求快乐而不顾现实,所以需要约束,这种约束才能让他们不遵循自己追求快乐的冲动来破坏社会。第二种观念截然相反,认为人性本善,人们会对所有其他人生出无限的责任感。为了让人能够承受住这种无限的责任感,社会规范不得不来限制这种责任感的膨胀。

然而,消费主义的出现似乎让这两种观点都失去了说服力。它确实放松了管制,并将以往通过社会实现的强制约束,下放为个人责任,但是社会并没有因此毁灭。在消费者社会,一方面,快乐原则相对于现实原则占了上风。另一方面,对他人的责任感已经变成了对自己的责任感。

紧急状态

消费者社会时刻处在紧急状态中,每一个任务都是有时限的紧急任务,在这样的紧急状态下,人们只能通过一种不断努力就能征服时间的幻觉来疗愈自己。能否将时间的流逝匹配自己个人的意图,已经成为评价个人能力的标准,也成为人们困扰的根源。

Indeed, among the common interpretations of failure, only a dearth of money can seriously compete nowadays with an absence of time.

人们让自己沉醉于持续的忙碌,来逃避思考这个社会中更深的问题,以缓解痛苦。

如今的公司,宣布紧急状态已成为管理者的一种常见手段,用以让被管理者更好、更平静地接受最剧烈的变动(比如说裁员),以减少他们的反抗。

蛋生鸡还是鸡生蛋

是因为大家想要新的东西才把旧的东西淘汰,还是说新东西出现本身就是为了让旧东西淘汰?可能两种说法并不矛盾。韦伯说,生产者社会的伦理准则是延迟满足,那么消费者社会的伦理准则可以说是永不满足。因为一旦消费者满足,那么消费者社会的引擎就会熄灭。消费者社会是由对过去需求的否定和贬低来支撑的,源于此,消费者们总是对自己已经拥有的产品不满意,也对自己已经被定义的、已经获得的身份不满意。他们总是要追求新的产品、新的身份,抛弃过去,寻找新的开始,无限循环。

为什么人们会接受

但是,到底为什么这种点彩式的时代和生活方式会被不假思索地推崇与采纳呢?它带给了人们“自由”(全新定义的自由):不再为过去做出的选择烦恼,也不再为未来可能受到的影响忧虑。

首先,让过去作废。消费者社会让人能够拥有无限多的新开始,某种意义上也就让人拥有了无数次的新生。消费者从小就被培养了东西用完之后就换新的习惯,然而,什么叫做用完?什么时候用完?都是由商家决定的。

永恒的意义被稀释,当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有着永恒的潜能,当下的暴政(Tyranny of the moment)。

过去和将来之间的联系被切断,这样才能保证最大程度地享受现在。个人身份和人际连接一定要被不断地抛弃重塑,从不允许一个稳定、长期的身份存在,这才是当代“自由”的本质。

社交与政治的变化

人际关系在消费者社会中变得脆弱,从好的方面看,减轻了当下关系本身长期持续带来的风险;但从坏的方面来看,当下关系带来的快乐也被未来的风险冲淡了。一些观察者认为当代的电子社交网络是一件好事,但是鲍曼觉得这只是以偏概全。实际上,人们使用这些社交网络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与人连接,而是能够在不想连接时避免连接。

社交网络使人们不再关心政治,人们看似能够更轻易地参与政治,在网上疯狂键政,但这都是虚假的政治,真实的政治并不受到丝毫影响。相反,社交网络使得掌权者们能够监控舆情,掌控局势,提早处理任何潜在的麻烦。

人们对身份的执着

关于身份,是人们选择身份的冲动和公开化这一身份选择的努力,定义了在这个液态流动的现代社会中对自我的定义。

没有什么天生的身份,就算是那些看似先天给予的身份,也需要你持续付出维持它的代价。对身份的持续构建和持续拆解,成了消费主义的另一种燃料。消费者社会提供了两种方式来促进这个过程:一种是衣帽间式的社区,提供一种瞬间的社区体验,完全是主观的感受,可以随时加入或者离开。第二种则是对不断出现的新的身份的购买。这里最大的陷阱是:所谓旧身份的过时或者失败,正是因为不断抛弃或者更新身份变得非常容易,这样就完成了永远追逐新身份的闭环。任何阻碍这种为获取新身份而进行的无休无止的实验,都会被认为是对个人选择自由的威胁。

互联网使得这一切愈发简单。首先是互联网免去了一切在线下构建新身份进行社交时的不便和烦恼,其次是互联网中的“他者”,被简化成了无脑的点赞者。

第四章:消费主义的附带伤亡

“附带伤亡”这个词,最初是出自军事用语,现在已经扩展成一个专用的法律名词。“附带”一词撇清了责任,这实则是政治谎言,淡化了对真实目的是否如宣称一样的关注与追究。而且,这不仅仅是在政治中才有,在经济社会中也存在一样的现象。

附带伤亡:爱

消费主义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一个最显著的附带伤亡,可能就是爱的物质化。忙于工作,让家庭成员之间更少有机会和时间耐心沟通、共情、化解矛盾。反过来,这种对温暖与关心的渴望让他们进行更多的消费,更多的消费需要更多的钱,他们就要工作更长的时间,形成了恶性循环。更可怕的是,习惯了花钱就能买到即刻享受的商品,人们已经忘了怎么从与真人相处中获得快乐。

附带伤亡:底层阶级

消费者社会带来了一个全新的附带伤亡:底层阶级。区别于前一个时代的工人阶级或者是下层阶级,底层阶级这个名称就意味着这些人是被社会永远抛弃的,对社会毫无用处,永无翻身之地。“底层阶级”这个词语是如此的模糊,它几乎可以囊括任何人,随心所欲。他们只是失败的消费者,但由于他们不能证明自己在消费者社会中的商品价值,他们被塑造成无用而危险、有百弊而无一利的社会蛀虫和社会吸血鬼。讽刺的是,他们在消费者社会的唯一一点作用,可能就是让人们的恐惧和焦虑有具体投射对象,让人们有一个地方来害怕。

消费者社会的穷人,失不失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无法消费。因为他们不消费,所以他们对消费者社会起不到任何积极作用,因而受到所有人的抛弃。被抛弃的结果是被放逐,这种放逐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而且是心理意义上的。穷人们被抹黑,几乎等同于潜在的罪犯,人们对他们不再有一丝怜悯。下一步可能就是集中的灭绝,就像纳粹曾经做的那样。

消费主义社会所面临的危险,往往是来自于这个社会内部对自己恐惧东西的投射和具象化,就像一座围城里的人们一样。所谓犯罪率上升的现象,就是这样一个结果。消费市场对人们的诱惑变成了某种分化器,把人们分成两类:有能力去满足自己渴望的人和没有能力去满足的人,没有能力去满足的人就成为了所谓的罪犯。变得幸福,好像成为了人们活着的一个先决条件。变得幸福,似乎成为了尊严的前置条件,而无聊,成为了因羞愧、不满因而攻击社会的开始。这种对永远不会感到无聊的追求,是一场无休止的跑步比赛。因为只要消费者社会还在持续运转,那么人们的渴望就永远得不到满足,永远没有够了的那一天。如果这是一场赌博游戏,那么残酷地打压清除无法留在牌桌上的人,让他们离开牌桌后走投无路,才能更好地刺激其他玩家留在牌桌上。回到这段开始的观点,这些有缺陷的消费者,也是消费主义社会自我心魔的体现,他们的出现和承受的悲惨命运,是整个系统正常运转的自发产物。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改善的机会几乎是渺茫的。

回顾了“底层阶级”这个词语被创造和使用的历史。把底层阶级的问题和单纯的贫困问题分开,把成为底层阶级描述为一种自由的选择,这么做有两种效果。第一个是将举证责任推到了底层阶级自己身上,而不是社会机制出现了问题。第二个效果是,底层阶级的异常让贫穷的存在变得正常,因为如果从贫穷滑落到底层阶级只是一个自由的选择的话,那么按相反方向脱离贫穷也只是一个选择。

底层阶级的失败被归因于他们所做出的一系列错误的选择,是个人无能的体现,并被进一步归因于他们贪玩、缺乏工作伦理精神。有人甚至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这些人为什么不像其他合格消费者一样接受挑战、融入消费主义社会。然而,真正的原因可能正相反。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太容易被消费主义诱惑了,搞得他们没有办法维持自己的基本生计。

Heads you lose, tails they win. For the poor of the society of consumers, not embracing the consumerist model of life means stigma and exclusion, while embracing it portends more of the poverty that bars admission.

附带伤亡:政治

福利国家(Social state)是解决这种附加伤亡的一个方案,基本就是北欧国家践行的那套人人有份的基本福利制度。

新自由主义的盛行,打着现代化的旗号,实则是在将一切都消费主义市场化。原先属于国家或者集体拥有的资产与权力,被逐渐私有化,被交给看不见的手。一个影响是政治领域本身在被不断削弱,另一个很明显的影响是社会纽带和社区凝聚力的分解与消失。下面长篇痛批由撒切尔开始的政策改变。

消费者行动主义(Consumer activism)代替了人们原本对政治的热情。在这个点彩时代人们的注意力稍纵即逝,哪有时间去关注所谓的国家议题?而且大家都在为了自己在消费主义社会中更好地存活而操心,也没有人在为民主而奋斗。

最后,鲍曼提到了一部叫做《Czech Dream》的电影,这是两名大学生的毕设作业。他们谎称要建一个大超市,说服了当地广告公关公司铺天盖地宣传。在开业那天涌来了三千多市民,结果最后大家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块脚手架搭出来的墙,背后什么都没有。

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纪念反思消费主义的八月与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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