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之累
2026年10月17日 臧志强
最近又读完了本活人写的书……
别误会,我只是想表达书比较新。这类书能较好把握住时代的脉搏,读起来也跟作者有共鸣。不过呢,这类书往往还没来得及经过漫长历史的检验,质量参差不齐,所以我对它们的态度向来是慎之又慎。艾朗诺这本《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在我的书单里躺了好几年了,一年半之前,有一次跟Jane争论自传体解读易安词的事情,我就放话说我要读一读这本书再来跟你辩,之后的生活一波三折也就忘了。前几周说到一首明朝词作的时候,Grace又提到了自传体解读女子词作,我当即就下定决心说什么也得把这书看了。
艾朗诺是美国人,母语大约是英语吧,他之所以写这本书,我觉得就是因为他翻译易安词的时候遇到了困难。诗歌的翻译从来就是个大问题,何况是中译英这种跨语言类型的翻译,汉语属于分析语,英语属于屈折语。虽然比起法语西语这类更完整的屈折语,英语已经算是非常简化的了,但艾朗诺还是面临着时态和人称的挑战。一句诗到底说的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由于诗歌语言精炼,往往不甚明确,这就需要读者根据整首作品的语境来判断。在汉语里,说到底这种时态判断不过是读者头脑里的事情,甚至可以兼而有之,反正写出来都一样是这句话。可英语就不一样了,不同的时态字面上完全不同。除了时态,另一个要做的选择是人称。一句诗词到底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且不说主语是什么,这动词变位不同啊,是加s还是不加s呢!作为在汉语环境里长大的人,我很难真正理解艾朗诺的苦恼。我觉得一句话,既可以是诗人在说自己,又可以是诗人在说别人,还可以是诗人在对读者喊话,甚至以上三者并存也未尝不可。又何必要纠结于主语呢?但英语使用者不这么认为。一句话,一个动作,必须得有发出者和接收者,这不是一个可以模模糊糊的事情,不然这话就没法说了。但凡想翻译,艾朗诺必须放弃蕴藏在汉语诗歌里的不确定性,选择一种确定的理解。
在对《小重山》“归来也,着意过今春”一句的细致阐发中,艾朗诺总共提供了三种英文翻译,以对应三种不同的解读方式。细看下来,其实著者亦是在玩味“归来”一词的主格,并由此引申出对词作的多维度阐释。现将著者在上文提及的三种英文翻译附录于此,以备参考:(1)“Come back home/So I(or we)can concentrate on passing this spring.”这里将“归来也”理解为祈使句,意思是希望赵明诚早日归来;(2)“Now I have come back/And am determined to pass this spring well.”此处“归来也”的主语是李清照自己,并将其“归来”与元祐党禁的政治背景相挂钩,并体现了夫妻团聚时的喜悦之情;(3)“Now that he has returned,/I will set my mind on enjoying this spring.”这里的“他(he)”指的是司春之神“东君”,著者更欣赏最后这个解释,因为它最能体现李清照的文心巧思。
总之,因为翻译的需要,艾朗诺开始仔细研究李清照的作品,决定对每首易安词都找到一种他认为最合适的解释。何谓合适,艾朗诺的标准是还原历史上词人真实的创作动机,因此他需要在史料中挖掘李清照的生平。可惜的是,如今的我们对李清照知之甚少,她只有寥寥几十首存世作品,与同时代动辄有上千首的诗人相去甚远,文献中对她生平的记述也非常稀有,这给她在历史中的真实形象笼上了一层迷雾。好在李清照从古至今最不缺的就是崇拜者,其中好些甚至是她的狂热粉丝。艾朗诺阅遍从南宋至21世纪历代学者的研究,却惊讶地发现所有人几乎只能围绕着一篇《金石录后序》作考据索隐,他们对李清照一些生平大事的时间节点达不成一致,在一些热点问题上争论不休,其结论在不同时代更是多次反转,譬如她究竟有没有再嫁张汝舟。艾朗诺很困惑,毕竟他是以现代历史学的眼光来看这个问题的:
如果李清照身后这几个世纪以来的接受史有教会我们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这段历史展示了不同时段的不同群体,是如何熟练地出于各自不同的价值理念与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思维模式,去建构一个适合他们自我需要的“李清照”。
也许是本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想法,他也决定采用一个时下流行的分析工具来处理李清照的生平和作品之间的关系,这个工具就是女性主义。近千年来,评论家和学者们都认为易安词是李清照对自己日常的精确描绘,艾朗诺不这么想,他认为这种对易安词的第一人称解读,只是这些人为了构建符合男性价值观需求的女性形象(或者说女性榜样)所做出的阐释,并不一定是李清照的本意。更何况词作为一种特殊的文体,没有“诗言志”的传统,反而自其诞生之初起,主流的创作模板就是男子假托女子口吻写女子所思所想,这个女子有时是想象中的闺阁女子,有时是现实中的歌妓。词这种文体的特殊性,无疑成为了艾朗诺最有力切入点。
艾朗诺的论证从宋朝其他的女作家展开,他考察了她们的生平与作品,借以了解李清照所处的时代对女性创作的主流态度。彼时女性虽然被允许读书习文,但并不被鼓励创作,社会对女性的期待是居于闺阁,而不是抛头露面,只有像歌妓、戏子这样的女性才会随意出入公共场合。人如是,文亦然。有学识的女性即使偶为自娱作了诗文,也当即刻销毁,绝不能任其流出闺阁。因此少有作品能流传于世。
欧公觉得希孟的诗风不同于其兄,而以“隐约深厚”见长。随后,欧公以难得的平正立场指出能文女子遭遇的不公,他写道:“然景山(伯初)尝从今世贤豪者游,故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显于世。”他接着提到了古代的许穆夫人,她的四言诗《载驰》哀悼故土卫国的陷落,孔子将之收录于《诗经》,使许穆夫人及其诗歌流传于后世,欧阳修惋惜地说没有男人能像孔子那样抬高希孟诗歌的地位,而他自己写下这样一篇诗序,恰恰说明他意欲使希孟诗闻名于世。遗憾的是,欧阳修的努力仍旧徒劳无功,希孟的集子还是失传了,后来的宋代史料也不再提及它。
即使有流传下来的作品,譬如著名女作家朱淑真的《断肠集》,其真实性也充满问号。朱淑真是和李清照同时代的人,为什么她本人和她的作品在其他宋朝文献中毫无踪迹?其所谓诗文是否“皆好事者戏为夫人女子之作”?不得不说,现在回过头来看,艾朗诺用这些宋朝女作家的例子,或多或少也暗示了他对易安词的态度。
作为对比,艾朗诺接下来探讨了李清照本人对女性创作的看法。李清照凭借自己的卓越才华在生前就已闻名四方,她不会因为自己身为女性创作者而感到一丝羞愧,正相反,她忘情于读书作诗,她的生命中一刻也离不开创作。艾朗诺列举了李清照阳刚、犀利的几首诗词,大胆推测这是李清照对当时保守风气的一种抗争,她想证明女子也能写出一样好的作品,甚至更好!她不仅在传统的闺阁词领域大放异彩,抨击起时政也毫不手软。李清照有一首咏古绝句,连朱熹都赞赏有加:“中散(嵇康)非汤、武得国,(李清照)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
咏 史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艾朗诺还单独拎出一小节,专门用性别视角来重新诠释《词论》。李清照写下这篇文章,是要为自己发声,是要对抗整个男性建构的文学传统。她对词类创作有着自己的看法,她坦然接受词本就不是正统文学,词“别是一家”,也正是因为“别是一家”,所以断不能以诗文之法为词。她在文中历数自五代以来的著名文人,挨个点名批评,说他们的词作要么不协音律,要么不加铺陈,要么不够典重,没一个能看上眼的,言辞相当尖刻。
至晏元献(殊)、欧阳永叔(修)、苏子瞻(轼),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
王介甫(安石)、曾子固(巩),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
《词论》在开头还引用了唐朝歌伶李八郎的一个小故事。有一名好事公子故意把他乔装打扮之后拉去了曲江大宴,起初无人在意他,可他一曲唱罢,众宾客都为之倾倒流泪。这个故事最早源自《唐国史补》,李清照对其进行了巧妙改写,她用出场时形神落魄的李八郎暗喻当下饱受非议的自己,李八郎最终用歌声技惊四座,她也期待自己能用才华获得世人的认可。
接下来,艾朗诺对已有的李清照研究进行了梳理和分析,并指出它们的问题与矛盾之处(有点像论文里Related Work那个章节)。艾朗诺举了几首词作为例子来说明对易安词的自传体解读无法自圆其说,学者们总是很难将李清照作品的系年与她的实际生平严丝合缝地对应上。比如非常有名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有学者认为这首词作于李赵婚后不久赵明诚“负笈远游”之时,但根据《金石录后序》里李清照自己的陈述,赵明诚婚后一直在京城读太学,夫妻俩应当在一起才对。矛盾无法处理,各路人马脑洞大开,有人说是由于元祐党禁李清照被迫返回老家,还有人说赵明诚住校所以李清照实质上是独居。观点千千万,但归根结底都是要解释李赵二人为何新婚即分离,却没人能真正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可假如这首词并不是写实呢?假如词中女子并不是李清照本人,而只是词人的虚构呢?正如其他男词人向来做的那样。
除了上面的梳理分析,我认为这一章最有价值的内容是艾朗诺对易安词的系统性史源学分析。相传收录李清照全部作品的《漱玉词》在南宋以后已经散佚,于是易安词只以单篇流传于别处的诗词合集。可疑的是,随着时代的累积,各种合集里收录的易安词不仅没有散失,反而越来越多,南宋的《乐府雅词》只收录了23首易安词,晚明的《花草粹编》已经有49首了,到了本世纪的《李清照集笺注》竟有59首之多。虽然编者每次都声称又发现了遗漏之作,但其中有多少是出版商假作,有多少又是不实的系名,确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艾朗诺做了一个系统的搜集和整理工作,他依次考察每首易安词最早的出处,何人何时所编何书,并将所有词作按照可信度排列、编号并且分组。总的来讲,艾朗诺的标准是时代越早越可信,他个人只认可时代最早的前两个分组是李清照所作,总计30首易安词。
后世对易安词的自传体解读常常伴随着对作品的系年,紧接着就是通过作品内容对李清照的身世遭际做补充和丰富,艾朗诺不认同很多后世学者的结论,所以干脆在第四章重新梳理了李清照靖康以后的生平,也仔细复原了易安再嫁风波最可能的面貌。这要从1127年靖康之变说起,李赵夫妻收拾细软,带着金石收藏南渡,赵明诚先是起知江宁知府,后来知湖州,还没到任就病死在路上,只留下出发前一句淡淡的交代。
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㦸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遂驰马去。
不久金兵越过天险南下,连破建康、临安。李清照再次南逃,几经辗转,最后在章安加入了高宗的皇家船队,一度逃至温州,金兵撤军后才随船队一起回到明州。同年金兵再次南下,李清照再次逃亡。直到1132年初形势稳定,高宗定都临安,李清照才重新回到都城。这几年的逃亡路上她不得已抛弃了大量金石收藏,但剩余的收藏依然价值连城,不断引起邻人、豪强甚至朝廷的觊觎。李清照身为寡妇,又没有子女,乱世求生已属不易,还要保护贵重的藏品,实在艰难。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同年她再嫁了一个叫张汝舟的小官。旋即,李清照又指控丈夫曾虚报应举次数以获得官职,借此要求离婚。宋朝规定考进士多次不中可以通过“特奏名”获得官职,但虚报考试次数要严惩,张汝舟因而被流放柳州。同时,根据宋朝律法,妻子状告丈夫要坐两年牢,但李清照入狱九天即被搭救,她给恩人綦崈礼写下了一封感谢信。
以上便是再嫁事件的始末,史料如此稀少,主要只有《金石录后序》和那封感谢信《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后世能做的也只是根据有限的文献大胆推测当时的情况。艾朗诺指出,张汝舟极可能是为了占有李清照的收藏才选择追求李清照,这场婚姻自始至终就是一个骗局。从感谢信来看,李清照直白甚至露骨地控诉了再婚后遭受的不幸,可见李清照本人对离婚的态度是决绝而不计代价的,她宁愿忍受“万世之讥”,也不愿再忍受“驵侩之下才”。
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
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
关于再嫁的问题,后世争论不休,不同观点激烈交锋,在后面讲述李清照接受史的时候艾朗诺还会花大篇幅讨论,但总之李清照形象中才与德的核心矛盾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显现出来。
艾朗诺写到这里,突然又加入一章与主体不甚相关的内容,是关于李清照小众创作的,读起来倒也别开生面。第一节是讨论她给前往金朝议和使臣的献诗,展现了李清照敢于议政的自信。第二节是介绍她为“打马”游戏所作的一系列指南与攻略,就更有趣了。打马是一种军事博弈游戏,艾朗诺推测李清照是想借游戏影射真实的战情,一如她在《词论》里大胆表达自己对文学的看法一样。易安是个打马骨灰级玩家,十分骄傲,扬言自己逢战必赢、难逢对手,一反彼时女性谦虚自持的形象。
夫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余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且平生多寡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
独采选、打马,特为闺房雅戏。尝恨采选丛繁,劳于检阅,故能通者少,难遇勍敌;打马简要,而苦无文彩。
余独爱“依经马”,因取其赏罚互度,每事作数语,随事附见,使儿辈图之。不独施之博徒,实足贻诸好事,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
在《打马图经命辞》里,李清照更是推演兵法,提出自己的战略主张。明写打马,实指北伐。
辞曰:
佛狸定见卯年死,贵贱纷纷尚流徙。
满眼骅骝杂騄駬,时危安得真致此?
木兰横戈好女子!
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下一章是为《金石录后序》单开的,足见艾朗诺之重视。这也不奇怪,这篇序文几乎是研究李清照生平最主要的材料,然而其行文又多有模糊颠倒之处,后世的解读因此众说纷纭,学者几乎是抠着每一个字眼来发散、来创造。比如文中提到赵明诚死前“殊无分香卖履之意”,就有学者据此猜测赵明诚纳过妾。
在《后序》中,李清照追忆了早年婚姻生活的幸福,又叙述了南逃以来的艰辛,她拼尽全力守护丈夫的金石收藏,最后藏品仍不免散失殆尽。至文末,更是写下了感人至深的话语。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邪?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人间邪?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读者无不为之动容,其言真意切不亚于韩愈在《祭十二郎文》发出的夺命三连“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因而,《后序》传统上被视为一篇极私人化的感伤怀旧之作,仅此而已,最多可以再为李赵的幸福婚姻做个辅证,有名的“赌书消得泼茶香”即典出此文。艾朗诺别出心裁地从《后序》创作于李清照再嫁又离异之后不久这一点出发,深入挖掘了背后潜藏的多重创作动机。
首要动机是保护金石收藏,李清照在文中不断强调自己的损失,“十去五六”,“十去其七八”。可是事实上朝廷曾下诏向她索取《哲宗实录》,李清照晚年还去拜访过米芾的儿子,请他在米芾的书法作品上题跋,足见李清照所言不实,其剩余藏品绝非她声称的仅“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而已。她极有可能在故意夸大自己的损失,以减少别人的窥伺。一路以来,所遇之人或偷或抢,已经掳走了她很多收藏,甚至连房东也偷过她的东西。
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
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得活,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牢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
也有来自官方的“掠夺”。除了《哲宗实录》,朝廷先前还想找李清照购买古玩,被赵明诚的亲戚谢克家劝阻了,可后来朝廷还是想方设法得到了李清照的一卷蔡襄真迹。谢克家后来在法慧寺见到卷轴时,只能无奈地在题跋里写下:
姨弟赵德父(赵明诚),昔年屡以相示。今下世未几,已不能保有之,览之凄然。
除了保护收藏,李清照还希望借此文正本清源,重塑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尊严。李清照把自己和赵明诚塑造成了一对志同道合的模范夫妻,同时又强调自己守寡后为了保存丈夫心爱的收藏所付出的艰辛努力和牺牲。这一切都是为了扭转人们因为再嫁事件对自己的负面评价,如果此举成功,不仅能恢复自己“命妇”的身份与地位,还能拿到朝廷的月俸。这一点从后来朝廷对李清照的称呼“赵令人李”来看,似乎已经实现,李清照此后更是向皇室进献贺岁帖子,这也侧面反映她已成功恢复自己先前的身份与地位。
艾朗诺还讨论了一些值得玩味的细节,像是赵明诚在池阳告别李清照时奇怪的姿态,还有临终时只顾自己的描述,李清照是否有在字里行间含蓄埋怨自己丈夫的意思呢?她正是因为要保护赵明诚的金石收藏而搞得自己处境艰难,《后序》明面上的主旨也是警示后人不要“玩物丧志”。艾朗诺进一步表示,如果李赵夫妻琴瑟和鸣、宛如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只是李清照在《后序》中的有意渲染甚至虚构,如果夫妻二人关系并不融洽,那么后世据此对易安词做的自传体解读,怕也是站不住脚了。
从第七章到第九章,艾朗诺回顾了李清照身后形象的接受史与塑造史,从南宋讲到本世纪。我认为这是全书自第三章对易安词的史源学分析之后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早期宋元之际的易安评论家大体分为两派,一派褒才贬德兼有,承认赞扬她才华的同时也惋惜她再嫁不守节;另一派则成为重构李清照形象的始作俑者,选择性忽视她再嫁离异,只专注于强调她的脆弱敏感,还有对丈夫的深情。一些广为流传、为后世津津乐道的轶事此时也开始出现,比如下面这个。
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政易安作也。
这些轶事的可信度都很低,创作者突出了妻子的才华远高于丈夫,恰恰让读者对女不如男的主流期待落空,从而制造出尴尬和喜剧效果。
随着朝代更替进入明清,女性创作已经成为社会上的普遍现象,女性作家不再像宋朝时那样孤立,她们结社成群,不仅自由写诗填词,还结集出版。既然木已成舟,为女性创作寻找合法性就成了当务之急,李清照摇身一变成了现成的榜样。从那时开始,李清照就不再只是才女,她不仅是女词人的典范,而且能匹敌同时代最优秀的男作家群体,成为了史上最伟大的词人之一。人们第一次把李清照和她的济南老乡辛弃疾(字幼安)并称“二安”。李清照甚至被神化出了书法家、画家的多重身份,什么易安手书琵琶行、易安手画墨竹图,层出不穷,足见时人推崇之至。
另一方面,由于复杂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原因,寡妇守节逐渐成为了新的共有认知与道德准则,而且自宋以来愈演愈烈。此时的易安评论家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矛盾,李清照几近被神化,但是她又有再嫁丑闻,“此常人所不肯为,而谓易安之明达为之乎?”这讲不通啊!她可是完人啊!下面这首晚明女诗人张娴婧的诗作,就能很好地体现出时人面临的这种疑惑、不解与矛盾。
读李易安《漱玉集》
从来才女果谁俦,错玉编珠万斛舟。
自言人比黄花瘦,可似黄花奈晚秋?
这个问题甚至成为了清代学术界的一个重要命题,有大量学者前赴后继地贡献自己的创新点。命题的大方向很容易理解,完全抛弃这个已经竖起来的偶像似乎不太现实,那只能重新美化她的生平了!只要能找到足够的证据说明再嫁一事子虚乌有,就可以还李清照一个“清白”了。别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事,清人的学风扎实严谨,不输今日,也一样重考据重实证。举个例子,要想否定李清照的再嫁,必须要先否定已有史料对其的描述,当中最刺眼的莫过于那封李清照出狱后写给綦崈礼的感谢信。前前后后多代学者翻遍史料,来回论证,不断指出这封信或为伪造、或经篡改、或是系名有误,总之再嫁一事定是李清照的诽谤者所炮制。
这个操作方式也太熟悉了吧,如今我们管这种诽谤者叫“黑粉”,管这种行为叫“造谣”。近年来粉圈的风也刮到了历史中去,为了维护自己喜爱的历史偶像,粉丝们可以把一些不利于其正面形象的传统结论拿出来重新思考、质疑、否认。换个话语体系讲,即使在看似严肃客观公正的学术界,艾朗诺写这本书,我读这本书,难道就不是重复清人所做的事了吗?只不过是我们要证明的论点不同罢了。
收回来,到了晚清,学术界已经完成对她的重新定义,她的再嫁成为经权威认证的谣言,李清照也荣列济南府志的《列女传》,作为道德楷模被宣传。同治年间,一群文人为女神建祠供奉,为女神沉冤数百年扼腕叹息,更为女神能够“平反昭雪”而无比欣慰。
夫吾辈青衫作客,长铗依人,亦岂能重居士?特以漱其余芳,且换凡骨,受居士之益素深,爱居士之心因益甚。生平烦恼,聊仗千佛为之忏除;无数谤诬,亦借明湖为之湔雪。而他日寻诗湖上,蓉裳蕙带,不又想见其姗姗来迟耶?
五四以后,李清照作为“千古第一才女”,在当时轰轰烈烈的民族国家建构热潮下,没有争议地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伟大民族作家的一员。新中国成立以来,学术界对李清照再嫁问题又重新展开论战,持续多年,直至进入本世纪的头十年,“再嫁”阵营才最终获得胜利。可是李清照的史料来来回回就那么多,今人和清人能看到的也差不多,这些年也没有什么新的证据被发现。我们又怎能确认这“胜利”不只是因为持有新价值观的新一辈学者拥有了学界的话语权呢?
经过长达九章的铺垫,到了最后两章,艾朗诺终于开始讲易安词了。原本我以为这部分会是这本书的核心内容,结果只占了全书最后的一点篇幅。简单来讲,李清照千年以来惨淡守寡的传统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可这种形象并不符实。既然不能完全“知人”,艾朗诺便想要突破“知人论世”的束缚,仅从文本本身来分析易安词背后的创作背景,而不是非要把词的内容看作李清照的日记,非要按图索骥一般把词作嵌进李清照生平的某一个阶段。艾朗诺在这两章对易安词按全新主题重新分类,对一些疑似伪作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也分享了他对部分词作全新的解读。
我在这里只提两个最吸引我的点。一个是艾朗诺找出了易安词里改写前人作品的痕迹,这种致敬古往今来都很普遍,但在自传体解读思维模式的影响下,的确很难想到这一点。比如说李清照代表作《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非常可能来源于晚唐诗人韩偓一首诗的最后四句。
懒起
百舌唤朝眠,春心动几般。
枕痕霞黯淡,泪粉玉阑珊。
笼绣香烟歇,屏山烛焰残。
暖嫌罗袜窄,瘦觉锦衣宽。
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
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再一个是,抛弃自传体解读之后,能够体会到易安词中更为多样的情绪与感受,比如下面这首:
小重山(第17号)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着意过今春。
这首词的传统解读着重于汉武帝时期阿娇冷居“长门”的典故,表达李清照独居的落寞、对丈夫的思念、对团聚的渴望。然而全词除去“长门”的典故,其他部分单独来看并无愁绪,会不会李清照只是单纯在写景呢?而且李清照有根据首句改写原词的习惯,恰好《花间集》收录过另一首《小重山》,首句“春到长门春草青”完全一致。如果根据这样的创作动机来看这首词,那这首词只不过是描述了这样的景象:在一个春夜里,词人被美景打动,决心今年不再错过美好的春天。基调即使谈不上欢欣鼓舞,也称得上是平静惬意吧,无论如何和孤单寂寞、离愁别绪断没有一点关系。
行文至此,我也该收笔了,这哪里是读后感,这简直就是一个全书缩写。不确定一年半之前Jane看过这本书没有,我现在读完书,反而有点认同她的观点。诚然,艾朗诺的观点新颖、考据扎实、论述流畅,尽管很多地方的逻辑未免牵强,有种为了迎合当代新叙事先射箭再画靶的感觉,但搞学术不就是这样嘛,至少我还是很欣赏他对易安词做的史源学分析,也很感谢他为我们提供了如此多理解李清照生平和作品的新方式、新角度。但话说回来,阅读诗歌,到底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每个人如何理解李清照的作品,谁也强迫不来。对我来说,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并不关乎李清照应当是怎样怎样的,而是通过李清照千年来的接受史展现了一个历史形象是如何被一步步构建起来,又如何根据时代的需要被不断更新甚至被重新定义。最后用我最喜欢的一首易安词跟诸位共勉,希望大家都能像易安居士一样自由创作、勇敢表达。如果你想说,就大胆地说吧,如果你想写,就大胆地写吧,不用在乎别人的评价,更不用在乎后人的评价。反正他们的评价也不是你能决定的,毕竟,连易安词都未必是易安所作,不是吗?
渔家傲(第3号)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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